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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海战中的填满沙土的哑炮

2014年07月28日15:53
来源:搜狐大连

  写到旅顺口的炮台,就要写到大炮和子弹。19世纪末,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军火买家之一,北洋大臣李鸿章则是最体面的政府采购员。当年,在中国人并不丰富的经验和常识里,克虏伯几乎就是大炮的代名词。只要李鸿章说克虏伯大炮好,就会有人把巨额订单送到德国的克虏伯公司手中。

  克虏伯公司是一个家族企业,它的创始人叫阿尔弗雷德·克虏伯。19世纪中叶,因为克虏伯生产的大炮曾帮助首相俾斯麦战胜了奥地利和法国,克虏伯大炮便由此名扬世界。

  克虏伯大炮的特点,一是口径大,二是炮管长,三是吨位重,仰角可达三十度,有效射程近四十华里,在六华里距离内,炮弹可穿透六十五厘米厚的钢板,每分钟可射一至两发炮弹。当然,这是克虏伯发展到顶峰时代的产品。

  这个公司的原名叫KRUPP。随着它的火炮进入中国,就被翻译成了一个汉语名字——克虏伯。这个家族世居德国的埃森,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铁匠铺,做着打铁挂掌之类不起眼的小买卖,即使传到阿尔弗雷德·克虏伯手里,也只有三间小茅草屋而已。然而,当他创造出了神奇的罐钢,并用这种性能极好的钢造出优质的后膛钢炮,克虏伯就成了欧洲军火界的巨无霸。

  1896年,因为应邀去俄国参加尼古拉二世加冕礼,李鸿章终于有了一次周游世界的机会。在欧洲的行程中,当然要去德国,德国最重要的一站,当然是克虏伯。彼时,李鸿章一定见到了那三间被当成发家史的茅草屋,也一定见到了克虏伯公司的老当家,至于他们都说了什么,却没有人给记录下来。中国人只知道,自此以后,军火采购的中心就由英国转向了德国,不只是克虏伯大炮一尊接一尊地矗立在北洋海军刚刚修好的炮台上,北洋海军不同吨位和功用的战舰,也改向德国的船厂订造。这应该是中国政府最早的团购。

  的确,在当年的旅顺口和大连湾,只有少数小口径炮由中国军火工厂自造,绝大多数的大炮和炮弹都是从德国克虏伯公司购买。其中,口径二十四厘米的海岸炮,射程在十二华里以上。在当时的世界上,这是口径最大、射程最远的炮。如此大宗的军火交易,背后不可能少了风凉话。曾有人说,李鸿章是克虏伯公司在中国的代理商。那么,旅顺口就是克虏伯的大客户了。

  旅顺口的岸防炮台,由子弹库与炮台两部分组成。就是说,与炮台上那一门门克虏伯大炮相连的,还有大大小小的子弹库。然而,最大的子弹库,整个旅顺口只有两座,一座建在白玉山,另一座建在黄金山。

  白玉山原名西官山。1881年秋天,李鸿章第一次来旅顺口,为给港口和船坞勘察地形,众人陪他登上了西官山。他问地方官员,西官山对面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地方官员答,黄金山。他说,既有黄金,当有白玉。于是,他的一句话,引来了一片啧啧声,西官山就此改叫白玉山。

  李鸿章走后不久,工程局就在白玉山开建了两个工程。在南麓的半山坡上,修起了一座炮台,在东北麓的半山坡上,建起了一座军械总库,即子弹库。在库门的上方,还刻有李鸿章手书的两个大字:武库。甲午战前,弹药几乎把库内存满,可是战争结束得太快,弹药消耗得不多,全都成了日军的战利品,库门上方那块刻字的石头,也悉被贪心的战胜者掠走,至今仍存放在东京的博物馆里。

  另一座大型子弹库,建在黄金山南麓,所以叫它南子弹库。彼时,这里有一哨清军驻守,存各种弹药一千二百吨。白玉山子弹库如今已无迹可寻,南子弹库却是唯一保存完整的清代军事建筑。

  它属于庭院式子弹库,正门朝北,院子很大,四周有二至四米多高的围墙,且用石块砌筑。主库背南面北,依山岩而建,立面是两层楼房,正门上方刻有三个极有古意的四个大字:南子弹库。在主库东西两侧,还有对称的两个分库,主库存放舰炮弹和岸炮弹,东西两个分库存放炸药、引信和拉火,故以东子药库和西子药库称之。

  我知道,南子弹库的设计者也是汉纳根。他不但在库内巧妙地设计了通道、支道和暗道,还在东子药库外侧铺了一条给旁边的崂峍嘴炮台送弹药的铁轨,距离虽然很短,却是东北历史上的第一条真正意义的铁质轨道。据说,1881年秋天,李鸿章第一次来旅顺口视察,曾参加了南子弹库的开工奠基仪式,一并给题写了库名。可悲的是,在甲午年的黄海大战中,济远舰水手王国成向日本海军旗舰吉野号开炮,竟然打出了一枚哑弹,而这枚决定中国命运的关键一弹,就出自南子弹库。

  其实,在丰岛海战和黄海海战中,北洋海军不止一次发生炮弹击中日舰却不炸的怪象。丰岛海战打到激烈处,王国成用十五厘米口径火炮发射炮弹,击中了日舰速度最快的吉野号右舷,不但击毁舰载舢板数只,还穿透了该舰钢甲,那只被击坏了的发电机,先是坠入机舱的防护钢板上,接着又转入机舱里。可是,因为炮弹里面未装炸药,虽击中而不爆,让吉野舰侥幸地逃了一劫。

  在两个月后的黄海之战,吉野舰虽然又数次中弹,却仍未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彼时,正在镇远舰当顾问的美国人麦吉芬说,吉野舰能逃脱,皆因为所中炮弹只是穿甲弹,故弹中敌船而不能裂。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不只北洋军舰发射的炮弹不炸,海岸炮台发射的炮弹也照样如此。日本人在战后的记载中说:虽其响轰轰,但我兵因之死伤者甚少,之所以如此,无他,海岸诸炮台发射敌之大口径炮弹,其弹中大半填装以大豆或土砂故也。

  击中而不炸,竟然出于这样两种原因:一是发射的炮弹本身就是未装炸药的实心穿甲弹,只能穿透船身装甲,不可能爆炸;二是发射的穿甲爆破弹装填的是煤灰和土沙之类,显然不适宜于与拥有速射炮的日舰激战,只适于平时演习打靶之用。

  那么,北洋海军何以在中日两国宣战之后,还把只能用于演习的实心穿甲弹和装药不合格的穿甲爆破弹装载在军舰上,而不全部换上具有杀伤力的开花弹呢?这曾是甲午战争留给后世的一个哑谜。

  上个世纪末,有人在北京琉璃厂中国书店买旧书,偶然发现了直隶候补道徐建寅的《上督办军务处查验北洋海军禀》,禀后还附有《北洋海军各员优劣单》、《北洋海军各船大炮及存船各种弹子数目清折》、《北洋海军存库备用各种大炮弹子数目清折》。看过之后,一个惊天的秘密赫然揭开。

  却原来,参加黄海大战的定远、镇远、致远、靖远、来远、济远、广丙七舰,其存舰和存库的开花弹有三千四百多枚,至少有三千枚早在战前就已拨给北洋海军,可当黄海大战发生时,这些开花弹根本就不在舰上,而是被存放在旅顺口和刘公岛的子弹库里。

  也就是说,北洋海军黄海大战弹药不足的责任,既不在机器局,也不在军械局,而在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和北洋大臣李鸿章,因为中日双方开战后,丁汝昌执行李鸿章避战保船的方针,率舰队出海护航竟然连开花弹都没有带足,舰上只有一些训练用的穿甲弹,或者充填了替代物的哑弹,却与日本舰队进行了一场长达五个小时的黄海大战。当然,弹药以沙土、煤灰和大豆充填,原因在于天津军械局的办事员被收买,给日军做了间谍,蓄意为之。打入内部的日本间谍本来已被抓住,李鸿章和他的亲属们却释放了他们。

  那个下午,我在南子弹库院内站了很久。我看见,在主库正门两侧檐下,各有两个用隶书刻的字。东曰:虎踞;西曰:龙盘。有人说,与南子弹库名一样,这四个字也出自李鸿章之手。也有人持否定态度说,李鸿章平时很少写隶书。我想,实在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战争既然是那样一种结局,这几个字是谁写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由此,我还想起了百年前的那个深秋。一艘名为天草丸的客轮,由日本驶往大连。逃亡在外十几年的梁启超,彼时就坐在天草丸上。1911年11月9日,船抵大连码头。这是回国必经之港。翌日,他受日本当局之邀,去旅顺口参观。日本人也许以为,战争的硝烟已经散尽,正在建设中的殖民地风光,或许会让这位流亡者对眼前的变化生出些爱意。

  然而,他们想错了。在甲午年的炮火中,素有东方第一要塞之称的旅顺口竟遭屠城之耻,让天朝大国成了被世人讥讽的笑柄。在由此引发的戊戌风潮中,千名举子进京上书,竟也撼不动衰朽的朝纲,逼迫梁启超和他的老师康有为只好去国离乡。眼下正值风起云涌的辛亥年,当中国响起了起义的枪声,梁启超立刻决定从日本回国。知识分子的血,燃点很低,一小柄火苗,就会让他们高烧起来。凭吊过令人伤悲的小城,要想知道梁启超的心情,看看他写的《舟抵大连望旅顺》就一目了然:

  虎牢天险今谁主?

  马角生时我却来。

  醉抚危舷望灯火,

  商风狼藉暮潮哀。

  直到今天,我仍能感觉出旅顺口给梁启超内心带来的刺激。虎牢天险,一朝瓦解。曾经的大清铁岸,如今成了日本人美化自己的战迹地。真可谓旧伤之上,又撒了一把新盐。那天的晚宴,梁启超应该是故意醉去,如果太清醒,不知自己会失态到什么样子。

(责任编辑:王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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