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村:辽东半岛先民的生命之巢

五千年前的郭家村,已经被考古专家正式地写在了纸上,印在了书里。五千年后的郭家村,仍然依偎在祖母般的老铁山下,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生活在这里的村民,并不知道谁是鸟居龙藏,也不知道什么叫考古,更不知道在小北山的地垄下,还有另一个郭家村。

上个世纪40年代,日本人投降回国。对郭家村的考古,自此就没了动静。一下子,时间又滑过去了几十年。郭家村的房子越盖越多,大家却不约而同地把房院安插在了小北山下的河沟两旁,小北山北坡阳光充足,土也肥沃,村民们更愿意把这样的好地方留给庄稼。

70年代初的一个春天,村民们正在小北山种地,犁尖突然刺到了异样的硬物,翻出来一看,不过是几块红色的土疙瘩。再往深处犁下去,竟有一些碎或未碎的陶罐、石斧、骨针、纺轮、鱼钩以及别的什么。掌犁的村民立刻张大了嘴巴,还以为触犯了谁家的祖坟。原本正常的田间劳动,随即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这个消息一定是被谁传出去了,没过多久,就有一支庞大的考古队入驻郭家村,而且在这里一待就是两年。村民们不知道日本专家以前说过什么,这次却是亲口听中国专家说,那几块土疙瘩,其实是红烧土,说明早在五千年前,小北山就有一片半地穴居的房子,最后是不小心引发的一场大火,把这个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村庄烧成了废墟。

与此同时,中国专家还说,相隔千年之后,另一支先民选择了这里。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即使千年之前的那场大火让一切化成了灰烬,也还是残留着味道的,否则后来的人不会准确无误地重蹈旧辙,把新的村庄建在了过去的村庄之上。然而,相同的悲剧居然在相同的位置上再次上演,也是一场意外的大火,将这个四千年前的村庄毁于一旦。

于是,两次大火,告诉村民们同一个事实,不论是五千年前,抑或是四千年前,尽管冰期早已经结束了,蜷缩在小北山上的郭家村先民也一定要把灶火烧得很旺很旺。半地穴居,说明冬天漫长,更说明他们对火有天然的依赖。只是想不到,半地穴和柴火在给了他们千年的温暖之后,突然间便吞噬了所有的世态炎凉。

纠结的红烧土,幸存的陶罐、石斧和骨针等等,做了两场大火的说明书。两个千年的村庄,不见了立体的样貌,完整的形体,它们与大火一起,被岁月给压扁了,单薄得像两页纸,上面却没有文字。今天的村民,只能通过零碎可见的实物,叫出它们的名字。好就好在,灶边的许多东西,都还识认得出。如果不是文物,甚至可以拿到厨房当家什用。

我知道,与黄土高原上的半坡村相比,郭家村实在算不上什么。我之所以如此珍重地写它,只因为它在天寒地远的辽东半岛,在名不见经传的老铁山之隅。虽然脆弱,虽然简陋,却称得上辽东半岛先民的生命之巢,精神之殿。在小北山的坡地上,俯身随意抓起一把泥土,都让我的内心充满了感动。

下期摘要:在一座房址内,曾出土了几只摆放如故的小陶猪。也许,这是女主人捏给孩子们的玩具,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只顾抱上孩子,却没有来得及带走孩子的爱物。这是一群小陶猪,体态滚圆,表情生动,可见冰后期时代,当猛犸象和披毛犀消失之后,在山林和原野上奔跑的,只有毛短质滑的动物了。

2013年08月30日 推荐

素素

    瓦房店人,大连作家协会主席。《佛眼》获中国作协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