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往事

曾有朋友问,在你的文章里,为什么总是叫旅顺口,而不叫旅顺?我说,旅顺是口头用语,约定俗成地把口字给省略了,旅顺口却是标准的书面用语,这是明将马云和叶旺的功劳,契丹人给这里取名狮子口,被这两个汉人给改为旅顺口。

我认为,口者,海口也。如果十万大军当年是在陆地上行走,取一个旅途平顺的名字,既没什么稀奇,也没什么紧要;如果十万大军横渡波涛汹涌的渤海而一路平安,这就是可喜可贺的大事件了。正因为如此,马云和叶旺当年改名字的时候,只改了前面两个字,以记录大军如期抵达之盛况,却格外谦恭地留下了后面一个字,以记录大军登岸处是一个海口。狮子口——旅顺口。总而言之,无论如何,旅顺的后面,一定要有个口。

或许口字说起来有点绕嘴,民间百姓习惯地把这个字扔掉了,俄国人和日本人也如此,时而带着它,时而减去它。尤以日本人最喜欢叫旅顺。前苏联作家斯捷潘诺夫曾以小说的方式,写了一部《旅顺口》。可见,在该用书面语的地方,他决不滥用口头语。我写这本书的时候,不只书名是《旅顺口往事》,书中也是尽量这样,除非引用别人的话。

斯捷潘诺夫写的是1904年的旅顺口。现在,我要写的,却是五千年的旅顺口。以时间为经,以往事为纬,以散文的方式,以分卷的格局。关于书名,想了好几个,最后定了《旅顺口往事》。

古港。重镇。要塞。基地。这是旅顺口的宿命,也是旅顺口的往事。往事越千年,一页一页看。事事难忘,页页惊心。回首往事——这本来是我写旅顺口的姿态,却印在了这本书的封面。

当然,对我而言,写五千年的旅顺口,既是一次文字的历险,也是一次生命的考验,可我还是把自己逼上了危途。就像许多年前,为了离开熟悉得有些犯腻的女人,曾独自一人向东北的白山黑水闯去那样。那次,我是对一大片神秘地域的寻访;这次,我只想在旅顺口挖一眼深井。

尽管旅顺口近在身侧,耳熟能详,可我还是采用了一种极其原始的劳作方式,就像在田间山野挖苦菜或拾荒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这里的每一天,我的脚步非常匆忙,目光也格外纠缠。生怕我的文字被风一样快的变化湮没。还好,在节奏相对舒缓的旅顺口,我阅读,我行走,我思考,它始终以一颗平常心善待着我。

旅顺口是一条邃道。所有的岁月和故事,都在这狭长而深远的空间里穿行和发生。无论我想知道什么,都要通过它,找到入口或出口。

在漫长的古代,旅顺口始终保存持着一座天然古港的素仪。对中原而言,它是招慰道上的一个馆驿;对边夷而言,它是朝贡道上的一个客栈;对战争而言,它又是交锋对手的必争之地。曾有数不清的人在这里路过,正因为这样,给了我太多的思资和写资。

说到近代的旅顺口,许多中国人会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或疼痛。我也一样。为了写这一段的旅顺口,我要从鸦片战争开始进入,甚至要再往前一些,比如那个名叫马嘎尔尼的英国使臣,以及他不肯给乾隆皇帝下跪的故事。当中国人的生活被鸦片和炮弹改写得一塌糊涂,旅顺口的上空也就此罩上了不祥的黑色。

可是,在我看来,真正让中国威风扫地、颜面丢尽的不是鸦片战争,而是甲午战争。它不但把中国的家底败了个精光,也把中国的腐朽和衰弱昭然于天下。负责看守大门的旅顺口,只不过扮演了一个以身护主的家仆,先做了入侵者的刀下鬼。

读旅顺口,心脏常常感到窒息般的闷。写旅顺口,手有时会抖得敲不了键盘,真想找个什么地方大哭一场。我由此知道了,什么叫不能承受之重,也由此知道了,冰心晚年想给甲午年殒命的福建子弟们写点文字,为什么草纸上字未写,却泪千行。

不知有多少人写过旅顺口,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写旅顺口。的确,旅顺口是一部读不尽的大书,一本写不完的长卷。它既是发生过的历史,也是并没有结束的历史。因为旅顺口最大的悲剧,上演于近代;中国的悲剧,亦自近代开始。因为旅顺口是留在中国心灵里的一道伤口,什么时候碰它,什么时候流血。

往事并不如烟。这话是一个记忆力超强的女人说的。往事就是往事,如金石一般,掷地有声,如日月一般,栩栩如生。

2013年08月28日 推荐

素素

    瓦房店人,大连作家协会主席。《佛眼》获中国作协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