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村:城市化就像数千年前的一场大火

村庄真是一个奇迹,它居然在同一个地方,盘旋而上,花儿般地盛开。在老铁山下,在南山里,除了郭家村,还有于家村、刁家村、尹家村。这里的土太厚了,一个千年,一层村庄,五千年盛开不败。站在今天,向时间的尽头回望,我只能这样说,是大自然与历史一起修炼了这个神秘之所。

记得,那天的午饭,我是回郭家村吃的,主要想尝一尝他们的农家乐。来的途中,我看到一路都是郭家村的农家乐广告,虽然不是旅游旺季,却听说郭家村的锅灶都不闲着。

我去的这一家,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柿子树,树下设一张圆桌。围坐在桌边的只有我是外人,其余都是本村的老者,他们平时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听说我来了,更有理由凑一桌了。于是,酒都满上,菜也摆好。见我挺随和,他们的酒兴越发高涨,关于郭家村,更是有什么说什么。

村里有两大姓,一个郭姓,一个韩姓。郭姓来得早,就叫了郭家村。每逢过年,韩姓都要给郭姓拜年,郭姓却不让韩姓看到祖宗家谱。年深日久,就透出了风声,说郭姓并不是他们的真姓,他们在明末就来了,与朱明王朝沾点关系,改姓更名是怕遭灭门之祸。于是,在韩姓未来之前,郭姓一直在这里过着太平的日子。来了异姓邻居之后,郭姓祖宗家谱就此秘不示人。

也许就是郭姓的封闭,影响了郭家村的格局。这么多年,村里的成分始终没有多大的改变,至今仍只有郭、韩两大姓,至今仍散发着在别处见不到的古朴之风。我来的这个农家乐,主人就是郭姓。他是一个面目老成的长者,曾做过村支书,退休后在自家院里办起了农家乐,一边还经营着村里当年分给的几片果园。坐在我旁边的也是一位郭姓老者,与农家乐主人是同族兄弟。我很喜欢听他说话,既不是文言,也不是一般的白话。比如,他说心里难过,只用一个字:寒。他说自己孤独,也只用一个字:寒。说别人让他受了委屈,还是一个字:寒。那个中午,他把这个汉字反复用了好多遍,没有一个病句。我试着说了点温暖他的话,可他好像没听进去,或者说,并不领情。

这位郭姓老者最不看好的一件事,就是年轻人都走了,村子里只剩下走不出去的老人。庄稼地,菜园子,农家乐,都是守家的老人在做,累是肯定的,可要是没有这些营生,活着就更没意思了。唉,寒。他在说这个字的时候,后面连个尾音都不带。

其实,我也有同感,在村庄里走了一圈儿,见不到几个人影,今天的郭家村的确是过于寂静了。这里是老铁山自然保护区,也是著名的鸟栈,不许随意开发,当然就留不住年轻人,整个村庄也就没有生气。然而,有树,有鸟,有果,有花,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村庄呵。以郭姓老者的年龄,他应该是在这样的村庄里长大的,应该喜欢这样的村庄,想不到他却如此焦虑,我真的有些糊涂了。

此后的几天,我离开了老铁山,在旅顺口西部和北部的渤海岸边多转了几个村庄。与郭家村一样,它们的状态,也让我隐隐地感到了紧张。

最近几十年,这个古老的农业大国终于醒悟了,光靠土里刨食,永远坐不上现代化的快车。尤其是当下,一场全域城市化的热潮,正在神州大地愈演愈烈,一直因为身份特殊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旅顺口,自然也不甘落后。那些分散的小自然村,如今已被三三两两地合并了起来,原来叫什么什么村,或什么什么屯,现在已改叫居民组,过去叫什么什么乡,或什么什么镇,如今都改叫了什么什么街道。

不是旅顺口要这样,而是时代叫它必须这样。城市化就像数千年前的一场大火,在这里欢快而热烈地燃烧着。我止不住开始了想象,当村庄和它的名字一起被烧成灰烬,当村庄的院落和屋舍一起被它焚为瓦砾,人类对村庄的记忆是不是又要像郭家村遗址那样,过了几千年之后,也需要挖地三尺,方可略知端倪呢?

那些日子,我几乎转遍了在旅顺口区地面上尚可见到的村庄。其实,我是提早与一息尚存的村庄们告别。我发现,所有的村庄都有人在紧急编写村史。这可能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抢在村庄被城市碾碎之前,以文字或影像的方式,把它们的音容笑貌留下,给后世子孙一个交待。

在这个世界上,许多落后国家至今还在过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许多发达国家在城市与城市之间故意保留了农业的生产现场。可是在中国,村庄消亡的速度却正在加快。我并不是不喜欢城市化,我只是说,我们应该为所有曾经站立在地面上的村庄祈祷,不喜欢它们的时候,也不要过于冲动,把它们杀得片甲不留。村庄毕竟是中国历史与文化的胎盘,中国人却总是习惯于当熊瞎子,一路收获,一路丢弃。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对郭家村说一声谢谢。正因为它在老铁山下盘桓过,而让旅顺口的历史有了时间的长度。正因为它曾在这里升腾过浓浓的鱼香和米氛,而让旅顺口的故事有了毛茸茸的质感,以及诱鼻的味道。

2013年10月18日 推荐

素素

瓦房店人,任大连作家协会主席。《佛眼》获中国作协"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