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井刻石

记验大唐和渤海关系的碑志或刻石,目前在国内只发现了四块,分别是张建章墓志、贞惠公主墓志、贞孝公主墓志、鸿胪井刻石。就时间而言,鸿胪井刻石最早。大唐以后,两口井与一块刻石,始终裸然地安处在黄金山下,吹着潮湿的海风,淋着四季的雨雪,不曾有人问津,更别说撬动或移挪。

后世关于鸿胪井的文字记载,始见于明代。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唐与明之间,隔着辽、金、元三朝。这几支相继而至的草原马队,都曾在黄金山下驻过足,说不定还在这里扎过营帐,在两口唐井里汲水饮喂饥渴的战马,只是耸立在井旁的刻石蔓上了青苔,这几支马队没有看到上面的字迹。

据明代《辽东志?地理志》载:鸿胪井在旅顺口黄金山之麓,井上石刻有“敕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胪卿崔忻,凿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造。”凡三十一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鸿胪井刻石原文明明是二十九个字,此书的编撰者却画蛇添足地加了两个动词:凿和造。

在明人所著的《沈故》中,也有一则描写:旅顺水师营中有石刻一,长约今一尺二寸,宽半之,字三行,其文曰:敕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一小段文字,竟也错了两处,铭文最后少了一个字:日。刻石的尺寸大小,也说得相去甚远。著者显然未临现场,只是一种转抄。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明代的黄金山,已不再是被人忽略的角落,许多谦谦君子鱼贯而来,见刻石铭文奥妙无比,便将其拓印下来,或收存自赏,或馈赠友朋。这么做也有好处,把鸿胪井给张扬了出去。

在明版《雪桥诗话馀集》里,就有这样的记载:松岩将军福增格尝於旅顺搜得石刻云:敕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三行二十九字。以拓本贻钱坤一,坤一谢其惠。诗云“井口铭贻是唐代,扇头迹赠皆明人”。

这个查应兆是进士出身的官员,曾当过工部主事,彼时正在山东布政司右参议任上。旅顺口地属金州,金州属山东布政司所辖。阳春三月来辽南视察工作,被眼前的刻石吸引住了。

另一位题刻者,名叫额洛图。清乾隆元年,他以墨尔根城副都统之位,升任黑龙江将军。乾隆三年,调任奉天将军。乾隆九年,因故被朝廷解职。乾隆十五年,在青州将军任内,又被朝廷革职。在满族将军中,额洛图可谓一个大倒霉蛋。题刻写于乾隆四年,他正在奉天将军任上。可能受了查氏的启发,也想自露一手。怎奈这位将军胸无点墨,那几行苍白的汉字,基本等于现今流行的到此一游:奉天等地方统辖满汉蒙古水师陆路都统将军总管陵事务督理六边世袭一等轻车都尉加五级纪录七次。额洛图于大清乾隆四年岁次巳未秋七月二十八日记。

在额洛图之后,又来了一位将军。清道光二十年九月,时任盛京将军的耆英巡阅驻守旅顺口的水师营。见鸿胪井刻石如此热闹,自然不甘人后。于是,题好了字,交给水师营协领,责其找工匠刻石上。其实,他也没比额洛图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在题后加了两方鉴章。一为宫保尚书,一为宗室之印。题曰:道光二十年秋九月,督兵防堵英夷,阅视水阵,见有巨石一方,开元崔公题刻尚存,因随笔以志。嘱水师协领特贺,觅匠刻,以镌垂其永。太子少保盛京将军宗室耆英书。

耆英是谁,恐无人不知。他曾当过盛京将军、广州将军、杭州将军。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大清国全权代表的资格,与英国人签订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不平等的《南京条约》。此后,又与英国人签订了《五口通商条约》,与美国人签订了《望厦条约》,与法国人签订了《黄浦条约》,说他是签约将军更合适。第二次鸦片战争,他再次被朝廷派赴天津与洋人谈判。在给朝廷的奏折里,因为写了对洋人不恭的言词而遭其威逼,遂把君命国运当儿戏,擅自离岗潜回北京,不伺候了,最后被咸丰皇帝严赐自尽。

在清廷将军中,他是与洋人打交道最多的一个。此外,他也是中国第一个用相机拍肖像照的人,此举曾让他成了满清将军中的时尚先生。可是,这个相貌堂堂且喜欢拍照的宗室将军,却因为骂了洋人而遇祸丧命。

话说回来,在耆英之后,鸿胪井很久不见有人造访。它的寂寞,当然与大清之末风雨飘摇的时势有关。

下期摘要:就连驻在这里的各国领事都上门劝他撤离,刘含芳却始终不动。有人再劝,他竟把一只浸了砒霜的鸡腿扔在地上,唤狗来吃,狗立刻毙命。刘含芳说,谁再劝我走,我就吃了此鸡腿。领事们见他已报必死之心,也就不再多言。

2014年1月16日 推荐

素素

瓦房店人,现为大连作家协会主席。《佛眼》获中国作协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