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井刻石及碑亭为何去了日本皇宫

我想,刘含芳在天有知,也绝不会想到,他悉心呵护过的刻石及碑亭,只在黄金山下矗立了十几年,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踪匿迹了。1911年冬,有人在空了许久的刻石旧址处,竖起了一座令人生疑的鸿胪井遗迹碑。碑阴有一大段刻文:

唐开元二年,鸿胪卿崔忻奉朝命使北靺鞨,过途旅顺,凿井两口永为记验。唐开元二年距今实一千三百有余年,余莅任于此地,亲考查崔公事迹,恐湮灭其遗迹,树石刻字以传后世尔云。大日本明治四十四年十二月,海军中将从三位勋一等功四级男爵富冈定恭志。

彼时,富冈定恭已经离任。有意思的是,在他撰写的碑文里,只说到了井,而故意不说碑。由他题写的遗迹碑,只是为两口已经消失了的井所立,至于遗迹碑所述史实来自哪里,他是怎么知道的,却只字不提。

一直到公元1993年,这个谜团才被揭开。在一册日文资料里,辽宁省博物馆的专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却原来,黄金山下的鸿胪井旁,立有一块唐代刻石,在这块刻石上面,还有一个覆盖它的石亭,它们如今安放在日本皇宫建安府的院内,被视为日俄战争的战利品。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接着,人们不但知道了鸿胪井遗迹碑的来历,而且知道了它为什么会去了日本皇宫。1905年,日本东洋史学家内藤虎次郎来到旅顺口。此行的任务,就是考察中国清朝留在旅顺口的文化遗产。驻在旅顺口军港内的日本海军部官员,曾秘密把内藤叫到黄金山下,让他帮忙鉴定鸿胪井刻石。眼前的情景,令内藤惊喜莫名,他绝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马上就写了一篇《关于旅顺唐碑的调查》。他在文中肯定地说:此碑文于史有益。

几个月后,内藤就在日本国内应邀作了一次讲演。讲演的地点,在日本大阪朝日新闻社。在这个会上,他详细解读了刻石的释文,并当场展示刻石拓本。正是内藤溢于言表的兴奋,怂恿了海军中将富冈定恭。1908年,当富冈定恭奉命出任旅顺镇守府司令长官,椅子还没坐热乎,就开始实施他那个蓄谋已久的计划:将鸿胪井刻石及碑亭运回日本,卸在了海军部。1911年春天,海军大臣斋藤实以日俄战争战利品的名义,将其上交给日本皇宫。翌年,日本皇宫在院内修起了一座建安府,专门收藏日俄战争纪念品。鸿胪井刻石和碑亭,就陈列在建安府的小花园里。

中国专家在日文资料里得知,该文原作者叫渡边谅。1960年代的一天,渡边谅有机会进入皇宫,在建安府院子里,他第一次看到了鸿胪井刻石,随后就以学者的好奇和敏感写了一篇文章。中国学者读到它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多年之后的事了。

一位东北籍学者激愤至极,甚至开始寻求鸿胪井刻石回归中国之径。他南下北上,几乎倾其所有,还曾几度想把自己的住房抵押出去。有人问他,把鸿胪井刻石要回来能卖多少钱?他回答说,没有人能买得起,只有历史买得起。

就在我关注此事的时候,忽在网上发现一条消息,负责打理日本皇宫事务的官员对媒体说:鸿胪井碑已被列为日本的国家专有财产,摆放在皇宫内,是不允许人们随便进入参观的,我们最多只能提供照片。

这可能就是日本的逻辑。与俄国在中国的领土上打仗,却把中国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战利品,并视为他们的专有财产。皇宫官员的言词,对中国学者造成了更大的伤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鸿胪井不归,这事儿就没完。还有人建议,复制一块鸿胪井刻石置于原址,以待迎回原碑的那一天。

是呵,在黄金山下,总不能只有富冈定恭立的鸿胪井遗迹碑吧?既然他在这里设的是一个骗局,就应予以揭穿。这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只是还原历史的本相。

地之边,国之界。这是人类永远都要面对的问题,也是永远都不能放弃的立场。大唐与渤海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鸿胪井刻石最有话语权。公元714年的黄金山下,它更是唯一留存至今的在场者。只要它还在,它活着,历史就不允许随意改写。

可是,如今全世界都知道它何时被移动,现藏于何处,夺人之宝者却不能坦然面对,物归其主,这就非常荒唐了。

下期摘要:甲午败后,先是日本人走到了它近前,还没来得及去动它,就叫俄德法三国给逼回了老家。时过不久,刘含芳来了,他一边勘收旅顺口,一边给鸿胪井盖亭子。

2014年2月8日 推荐

素素

瓦房店人,现为大连作家协会主席。《佛眼》获中国作协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