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中将当了一回江洋大盗

那天去黄金山,朋友引我转了好几个地方。不但看了清军的黄金山炮台、南子弹库和俄军的电岩炮台,还看了明代的辽东总兵黄龙墓。快到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被准许进入海军某部的院内。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鸿胪井遗迹碑。我知道,一千三百多年前,它所在之处,立着一块唐代的鸿胪井刻石。现在,站在这里的却是日本人编造的一个谎言。

我看了一下周边的环境。遗迹碑北侧是大坞,南侧是黄金山。由大坞方向延伸来的两条铁轨,经过遗迹碑前,一直铺入了黄金山的山根儿,那里有两扇关闭着的大门,铁轨则从门下延伸到了山洞里。朋友说,这个山洞原是北洋海军的鱼雷仓库,当时的设施就很先进,现在可能还在做海军的仓库。我看到了,门上涂了一层迷彩,当然是闲人免进了。

在遗迹碑东侧,有一排清代的平房。外形是坡式的屋顶,砖砌的墙面,里面的举架很高,都是上好的楠木构造,时间虽过了一百多年,还是那么坚牢。屋内现在是空的,只在墙壁上挂了些老照片。我凑上前细看说明,始知这房子是当年的北洋海军集会所。

这么说,北洋建港之时,鸿胪井刻石就已经被工地围在其中了,建设者只是没有像现在的房地产商那样,对它搞什么动迁或强拆,而是给它留足了空间,就让它老实地呆在那里。有一点不明白,它既然在建港工地内,刘含芳怎么会没看见呢?

甲午败后,先是日本人走到了它近前,还没来得及去动它,就叫俄德法三国给逼回了老家。时过不久,刘含芳来了,他一边勘收旅顺口,一边给鸿胪井盖亭子。

然而,当旅顺口租与俄国,黄金山下就再次喧哗起来。俄国人知道,日本人总有一天会打回来,于是就在这里大肆扩建堡垒炮台。他们把旁边不远的黄龙墓给平了,却把刻石和唐碑亭给留下了。

十年之后,日本人果然重新夺回旅顺口,唐碑亭以及碑亭下的刻石,终于没能逃过内藤虎次郎的眼睛,正是他的一句话,让堂堂的海军中将当了一回江洋大盗。鸿胪井遗迹碑所在处,其实是一个失窃现场,作案者就是富冈定恭。不管他如何为自己开脱,只要鸿胪井刻石不烂,他就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那个傍晚,我正在忙着拍照,与我同来的一位朋友在这里遇见了老熟人。他是海军某部的刘大校,朋友问他去哪里,他说正要去新建的鸿胪井遗址公园检查工程。朋友说,没找到井,修哪门子公园?大校说,鸿胪井不是有两口吗?一口在富冈定恭立的遗迹碑附近,另一口就在我新修的公园里,你们可以去看看。

太离奇了,大校居然在修鸿胪井遗址公园,我们几乎是小跑着,从黄金山北麓向南麓奔去。

公园里真有一口被修复的古井,地址在黄金山南麓的一条水沟旁。书上的确有一个说法,另一口鸿胪井,在黄金山南麓的沟壑里,当年被俄国人给填平了。难道就是它吗?

我探头向井下看去,里面有很深的水。然而,井口并不大,井壁似乎没有重修过,大块鹅卵石上面,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确有一种岁月的沧桑。圆形的木质井沿和井盖,显然是后来所加。有意思的是,这位大校还以日本皇宫建安府流传出来的照片为据,复制了一座唐碑亭,刘含芳当年用它覆盖刻石,大校却用它覆盖古井。

其实,我对这口井有一点半信半疑,包括上个世纪初,日本人在港内看到的那口井,也包括有人在黄金山半腰看到的什么井。1880年前后,当清政府决定在旅顺口建港,第一件事就是撒下人马,在港口附近找淡水源,并且凿了不知多少口井,因为全都不是真正的淡水,最后只好向水师营走去,终于在那里发现了龙引泉。我想,遍布港口四周的水井,有许多就是那时候开凿的,因为水咸不能饮,而成了废井。刘大校发现的这一口井,怎知不在其中呢?

这里属于军事管制区,公园的整个建设过程尚不为外界所知。此古井是真是假,未见有专家鉴定,这位海军大校却为它建了一座鸿胪井遗址公园。不过,这也是好事,毕竟是在张扬鸿胪井的价值。听大校说,营房处还用这口井的水酿出了白酒,名字就叫鸿胪液。话说得开怀,大校叫身边的一个小战士提了两瓶给我,我说,这酒可不能喝,得留着当文物。

公园内的树木大都是原生的,花和草坪则是人工栽种。施工者是营房战士,不论草本还是木本,所有的绿化植物,都被他们剪裁得像法式园林一样精致整齐。树下花间,有弯弯曲曲的步行甬道,蜿蜒如溪。

我说,遗址公园修好后,会不会接待地方旅游团?

大校说,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游人最少的公园。

下期摘要:在它的正前方,就是举世闻名的旅顺口,它的目光被这条狭长的水道牵引着,直通口外的汪洋大海。看它那警惕而凛然的姿态,喉咙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声雄性的嘶吼。虽然直到现在我也没听到那个声音,可是它蹲坐在这里,就让我有一种震耳欲聋之感。

2014年2月15日 推荐

素素

瓦房店人,现为大连作家协会主席。《佛眼》获中国作协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