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坞:19世纪神话

 我知道,自旅顺口真正归国那一天开始,旅顺口的封闭与开放就是世人热议不衰的话题。然而,直至上个世纪90年代初,旅顺口只是对内开放,不对外开放。即使对内开放,中国人并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对外不开放,来自友好国家的首脑领袖却一概除外,当然也不是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就是说,有长达四十年的时间,旅顺口仍然把自己隐在一层面纱里,让所有的外来者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开不开放这个事儿,最着急的是旅顺口地方官员,别的县区都在张灯结彩地接待外商,只有旅顺口静如处子拒人千里,实在令他们心有不甘。1994年秋天,在纪念甲午战争一百周年之际,中央军委三总部的一个调查组来到旅顺口,听旅顺口地方官员专题汇报缩小旅顺口非开放区的问题。与其说是军方主动前来,不如说是地方诚恳邀请。军地几经磋商,总算开了个小口子:旅顺口可以局部对外开放。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只不过比以前捂得严严实实好了一点点。

十几年后,公元2009年11月,一个不太冷的初冬,旅顺口终于正式宣布对外全面开放。可是,好不容易迎来的这一天,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高调。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指令,不能搞大张旗鼓的仪式,更不能喊响彻云霄的口号,即使是全面开放,仍要有所保留。比如大坞,至今还是闲人免进。

大坞是个俗称,即旅顺口军港石船坞。它坐落在黄金山下的一座工厂里面。这座工厂很特别,厂徽是一只齿轮,下面写有1883字样。对外有两个厂名,一个叫辽南造船厂,另一个叫中国人民解放军第4810工厂。外来者冷丁走到它面前,会有一种生理性的紧张,不只是厂名带番号,还因为工厂的门卫,他们虽然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却有哨兵一样的警觉和严肃。旅顺口神秘,这座带番号的工厂更神秘。

记不住多少次来过旅顺口,却从未走近大坞所在的工厂。这一次要住下,反正也不着急,慢慢地就找到了熟人,终于获得了入厂参观的待遇。可当我举起相机想拍几张照片,马上就受到了管制。陪我一起来的朋友说,别以为有了手续就可以随便,你只能用眼睛看大坞。

以前看到的大坞,印在地方志或历史画册上,如今却是在现场看到了实物。其实,走进这个院子,我才弄明白了一个概念,大坞不是独立的存在,它是这座工厂的心脏,或者说,这个工厂所有的器官都围着它转。正因为有它在焉,派生出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厂区。

说到复杂,就是在见到大坞之前,我要路过好几座不同时代、不同样式的厂房。最早的虽然建于清代,却是地道的欧式风格,这与大坞的承包商是法国人有关。再细细分辨,还有俄国人建的,日本人建的,苏联红军建的,这当然与大坞后来的几次转手有关。最多的还是中国人在近几十年内建的厂房,好在它们对旧厂房似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照,只在其中参参差差,尽量与它们浑然一体。

总而言之,给我的感觉,这个厂区的院子更像一座露天博物馆,或者说,这是一座船坞博物馆。在当今的中国,已经很难找到这样一座工厂大院,保存了这么多风格各异的建筑,保留了这么多历史文化信息。走进这样一座大工厂,我听见了自己一浪高过一浪的心跳。

照片里的大坞,总是显得非常遥远,当年的拍摄者似乎也受到了某种限制,不能随意泄露真容。现在,它却是零距离地给了我一种初次见面的惊喜。

这是一个巨大的船形深槽,上宽下窄,两头呈尖弧状,石砌的壁墙呈阶梯式,放眼看过去,极像一个缩小了的罗马斗兽场。只不过那些台阶不是尖声大叫的观众席,而是筑坞工程师的一个艺术化造型。【详细内容请点击】

2014年6月13日 推荐

素素

瓦房店人,现为大连作家协会主席。《佛眼》获中国作协全国散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