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迷雾
  

之前我曾就燕王靖难究竟是“逼上梁山”还是早有预谋,以及方孝孺究竟有没有被诛十族做过一番分析,现在再来说说靖难之役中的另两位有名的大臣铁铉和黄子澄。

说到铁铉,许多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下油锅的故事,以及妻女被贬入教坊司受尽凌辱的传说。可是根据建文旧臣茅大芳笔记中的说法,铁铉根本就没有女儿,只有一个老婆还自杀了。

茅大芳是建文忠臣,是铁铉的好友,他记载的东西应该比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以小说形式问世的《国朝典故》里的记载要可信的多。

《国朝典故》中《立闲斋录》里是这么写的:“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劳大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张氏旋故。教坊司安政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分付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还有,《南京司法记》:“永乐二年十二月教坊司题:卓敬女、杨奴牛、景刘氏合无照,依谢升妻韩氏例,送洪国公转营奸宿。又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妇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作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依由他,不到长大便是个淫贱材儿。又奏,黄子澄妻生一小厮,如今十岁,也奉钦都由他。”

这些笔记故事十分猎奇,但是否真实呢?这些故事里面,甚至提到了铁铉的女儿沦落妓女后做的诗“教坊落籍洗铅华,一片春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空有恨,故园归去却无家。云鬟半馨临青镜,雨泪频弹湿绛纱。安得江州司马在,尊前重为赋琵琶”。

经考证,此乃吴人范昌期《题老妓卷》诗作,范昌期,字鸣凤;诗见张士瀹《国朝文纂》,并不是铁氏之女所做,被人拿来充当了自己小说中的材料,由此其小说真实程度可想而知。

而且这记载说是永乐二年和永乐十一年的事,过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有闲功夫关心这事儿,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再说黄子澄的妻子若是生了孩子,怎么早不禀报,非要等到十岁这一年,完全是小说集中矛盾冲突的一种塑造。

而且,就在那个“淫贱材儿”记载的几乎同一时间,《明通鉴》上却有一条完全不同的记录――“永乐十一年正月……是月,倭寇昌国卫,诏宥建文诸臣姻党”。几乎在同一时间,朱棣下旨赦免“建文诸臣姻党”,却又有这般命令?

作为朱棣的对立面,朱棣登基后肯定要惩罚与之对立的“战犯”,可是许多玄之又玄的故事,其真实程度就大可商榷了。

关于铁铉妻女的故事,清人写的明史中也只有这样一句:“燕王即皇帝位,执之至。反背坐廷中骂,令其一回顾,终不可,遂磔于市。年三十七。子福安,戍河池。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并安置海南。”

这里,铁铉被抓到金殿上,他背对朱棣,不肯面君,因为在他眼中,这是反贼,于是被押到大街上公开处死了。他的儿子流放到河池,老父和老母被流放到海南。

而在野史小说中,铁铉在金殿上就被剐其肉,下油锅,朱棣上前探看,铁铉的尸体还在油锅里翻了个身,沸油溅到朱棣身上,你能想像皇帝吩咐人在金殿上架起大锅,填上柴禾,炸什么尸体吗?想想这画面熟悉吗?这不就是从阎罗殿上炸小鬼的民间传说里移植过来的么?

另外,自古处理反贼逆党,处理最重的是男人,在这里,铁铉的儿子和父母都只是被流放而已,偏生对他的妻女不依不饶,不但弄进妓院,每天十几条大汉光顾, 过了十多年还耿耿于怀?

这分明是一些文人的恶趣味了,与其说他们编造这样的故事,是为了烘托铁铉的忠烈,抨击他们心目中的反贼,不如说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的阴暗心理,或者只是为了增加他们故事的离奇性。以至乐此不疲地在女人和性上大做文章,以此吸引眼球。

关于对黄子澄的处理,《国榷》是这样写的:“家僇六十五人,戍姻党四百余人”(《国榷》卷十二,第854页),翻译成白话就是:家里被抓了65人,亲戚被流放了400多人。关于方孝孺家族873人被处置时,用的也是僇字。

“僇”是什么意思?它有“杀”的含义,但是通常用来指逮捕。在史书中,“僇”字的用法有严格的规定,与表示杀头的“戮”字有明确的区别。如《国榷》讲到黄子澄的处置时,对黄子澄本人用了“戮”字:“及被戮,彦修(黄子澄儿子)解役至京,收骸骨”,而对黄子澄被抓的家人则用了“僇”字:“家僇六十五人”,可见这个处置是有区别的。

《崇祯实录》里记载袁崇焕的事迹时曾这样说:“但主帅已僇,又火炮歼我,故遂至此!”袁崇焕被杀是崇祯三年,祖大寿出走时才刚刚抓起来,史书中当时就用的“僇”字来描述袁崇焕的遭遇,可见“僇”这个字在史书确实是指逮捕而非杀头。

那黄子澄的家人被抓后,有没有被杀呢,很可能没有。因为如果其家人被杀,那史书中应当有明确记载,而不会仅仅用一个表示逮捕的“僇”字。另外,如今已经有黄子澄后人拿出家谱证明黄子澄的长子和次子都没被杀,其后人现在都还在。

然则以上这些奇闻,本就不是正统史书中所载,可是杂记野史评书小说造成的影响力却远超史书,甚至被人当成了真正的历史,盖因它的猎奇性太过吸引人罢了。

2014年5月28日 推荐

月关

原名魏立军,起点中文网白金作家,堪称网络架空历史小说代表作家。